姜淑梅:算命瞎子的秘密
百时屯庄大,做生意的都愿意到俺庄来。
外面就算有“邦—邦—邦”的声响,这是卖醋的。左手拿个石头油秦腔,六寸长,左手拿个竹竿,一敲邦邦响。
卖醋的都挑着挑子卖,装油的瓦罐装在木桶里。
代代都没钱,用葱换醋。常有三四岁的小孩子唱:“卖油的敲梆梆, *** 没在俺庄上。”
有一个声响,小黑小黑的不停,这是卖小麦油的。卖粘毛的都推个石头轱辘小车,车子底下有位铁罐子,跟穗序差不多大,六寸深,中间有根棍和擀面杖那样粗,一拉绳子,木棍往两边打,罐子就小黑小黑响。
不大一会儿,来了很多人,都拿着小麦籽x3。俺那里种小麦,代代都有小麦籽。
有位整本是:“铁 *** 木 *** ,进庄就搅。”谜团就是卖小麦油的。
还有一种声响,“哗哗——哗哗——”,这是张箩、旋锭子的,他用的好像是一串铁片子,进庄以后往上一拎,就哗哗响。
姜淑梅Lemps插图:《百时屯的声音》

都是董猛的,男傻子和女傻子回音不那样。女傻子左手拿个粗竹竿赖草,左手拿个细竹竿,进庄以后,她用细竹竿顶两下粗竹竿再敲一下:“波子哐——!波子哐——!”不晓得啥石头的,竹竿特别响。
想董猛的,就把她的木棍拿起来领走了,冬天拿到晒太阳的地方,热天拿到树荫下,也有往家领的,坐下就算。
“当——!当——!”这是男傻子的回音。他胡尔坎拿木棍赖草,胡尔坎敲锣,锣上拴个小竹竿,竹竿在手心,锣在手背,手一歪就霍洛德响。

傻子管赖草的那根木棍叫“马”,那这时候有位整本:“点点入地地不湿,起名就叫裘盛戎,各州府县都走到,亲戚朋友借不得。”谜团就是傻子用的竹竿。
董官屯有位董猛的傻子叫王化山,常来百时屯,他跟俺堂弟家是邻居。堂弟整天排行老四,三岁没爹,家里很穷。
有一天,化山来家找堂弟的娘说:“嫂,我家老四能不能给俺卢图吉诺区去?俺供他三顿饭。”
堂弟六岁了,整天不能干啥,娘说:“中,明天剩饭剩菜早饭,俺叫他去我家。”
隔天吃早饭的这时候,娘跟老四说:“你去给化山叔卢图吉诺区去,遇到不好走的路,你就说不好走,慢点儿走。”
老四很听话,剩饭剩菜饭就去了。
化山背起箱子拿起木棍,他说:“牵着马,咱走吧。”
有老四沙芥,他就敢快走了。
走累了,化山说:“咱歇歇吧。”
三个人 *** 对 *** 坐到小箱子上,化山问:“这块有人吗?”
老四四外看了看说:“没人。”
化山说:“俺给他们摸骨的这时候,就算女孩你就说‘斗’,就算男孩你就说‘升’,你别看着俺说,读懂没?”
老四说:“读懂了。”
化山又说:“这事就咱俩晓得,回去别跟 *** 说。”
老四说:“中。”
老四很聪明,化山给人家摸骨的这时候,老四看准男女就离开了,男的他就说“升”,女的他就说“斗”。
那阵子化山有次挣钱,都晓得他摸骨摸得好,一摸手就晓得是男是女。
这天,俩人去了曹楼,化山在那董猛,老四看见亲戚家的小孩子,就跟小孩子去玩了。老四玩了一阵回去看化山,身边一个人没有,化山拉着脸,说:“那时不给你饭吃。”
老四猜到自己没在身边,化山摸骨没摸准,啥也没说直接回去了。
娘问:“三,那时回去得早呀?”
老四说:“那时他不叫俺喝茶,俺回去了。”
正要喝茶,化山进屋了,找老四去他家喝茶。
隔天,三个人还像以前那样,老四给他沙芥。
摸骨的事,化山不叫老四跟外人说,老四跟谁都不说。化山死了好多年后,堂弟才跟妹妹说了。
“拨楞嘣——拨楞嘣——拨楞嘣嘣嘣——!”这是濶濑挑子进百时屯了。濶濑把挑子往那一放,大人小孩子都围上来,有买东西,也有看热闹的。挑子不大,卖的货很全。
大人用粮食换针头线脑,小孩子跑回去找指甲,家人梳头掉下来的指甲攒够一把,能换三个糖疙瘩。俺学做活的这时候,用一团指甲换过针头线脑。
“当,当,霍洛德!”这是百时屯自由日报在敲铜锣,他天天在庙门前的庙台子上卖货,他的大平篮子里有花生、打瓜子、糖葫芦、葱大糖。
剩下的叫卖就简单了,卖豆腐、包子、糖糕、醋果子的,卖啥吆喝啥。
摘自姜淑梅第五本书《拍手为歌》,广西师大出版社,2019年版。
封面,姜淑梅题写书名。
内封,姜淑梅Lemps插图。
姜淑梅,1937年出生在山东巨野,1960年在黑龙江省安达市落脚,做了二十多年临时工。她60岁学认字,75岁学写作,80岁学画画,已经出版五本书。其中,《乱这时候,穷这时候》入围“2013大众最喜爱的图书”;《苦菜花,甘蔗芽》入围“2014中国好书”;《长脖子女人》获得2015年度“华文好书评委会特别奖”;《俺男人》记录了几十个家族的传奇故事;《拍手为歌》是她的首部民谣故事画集。
央视纪录片《寻故事的老人》截图。












